晕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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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大早,白毓棠就推门进来了,手探进被窝里摇孟听白的肩膀:“一一,今天该上学了。” 孟听白正梦着自己站在一座桥上,桥底下躺着一条鲸鱼,灰扑扑的,像块被遗弃的石头。他刚要在梦里头质问鲸鱼为什么不在海里,脸上就被人摸了一下。 半梦半醒之间,他先认出来的是那手的温度——是他妈的。眼皮子抬了抬,又阖上了,鼻腔里含含糊糊挤出一声“嗯”。 “一一?”白毓棠这回用了点力气,手心贴着他的脸颊,声音反倒压得更低了,“再不起来,上学要迟到了。” 孟听白听见“上学”二字,才勉勉强强掀开一只眼皮:“行吧。” 眼下已是十月中旬。前阵子他染了肺炎,在医院里躺了些日子,白毓棠怕他没好全,硬是又摁在家里养了大半个月,药没断过,汤也没断过,把他养得骨头都快软了。 等他收拾妥当下了楼,江律风已经坐在餐桌边上了。那小子起得早,碗里的饭快见底了,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,嘴巴动了动,像是想喊“哥哥”,又没喊出来,低头继续扒饭。 孟听白刚坐下,主位上头的孟祥辉就开了口:“我安排江律风与你同班,刚好有个照应。” 孟听白嘴里头刚嚼上饭,听话地点了点头。 他对父亲的安排,向来是敢怒不敢言的。倒不是因为怕。 孟祥辉这个人,从小到大没对他红过脸,有求必应的时候比白毓棠还多,脾气好得像没什么脾气。 可要真问他父母离婚跟谁,他眼睛都不带眨的,准选白毓棠。白毓棠是把他捧在心尖上疼的,疼得实实在在,疼得他摸得着;而孟祥辉,每次跟母亲争执,太多时候是拿他当靶子堵的母亲哑口无言。 赵叔已经等在门口了。 孟听白拎着书包往后座一缩,靠窗坐了。江律风跟在后头,手搭在门把上顿了一下,抬眼看了看孟听白,又看了看副驾,最后矮身坐进后座,挨着另一边车门,离他隔着一个人的距离。 车开动起来。梧桐叶子黄了一半,太阳照在上头,晃晃的。孟听白把脸别过去看窗外,没打算说话。 开出去没两条街,他就觉出不对劲了。 旁边那人的呼吸声变了。不是刚上车时那种小心翼翼的平稳,而是一阵一阵的,时轻时重,像在压着什么东西。孟听白余光扫过去——江律风端端正正坐着,脊背挺得比电线杆还直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指节攥得发白。脸倒是朝着前方,但那脸色不对,从耳朵根开始,一路灰败下去,嘴唇抿成一条线,抿得紧紧的。 像是在忍。 孟听白看了一会儿,忽然明白了。 这小子是晕车呢还。 他爸妈大概把所有事都想了一遍——功课、座位、午饭、谁照应谁。这次更是连教导主任都提前打好招呼了,可谓是面面俱到。 唯独没想过,这人连坐车都坐不稳当。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他差点没忍住笑。 看来这“弟弟”在妈那儿,份量也没多重嘛。 这念头一出来,他自己都觉得刻薄。可转念一想,又觉得贴切。 江律风坐在这辆车的真皮座椅上,整个人都是僵的,像一头被人赶上货车的牛犊子,连怎么喘气都不会了。 车拐了个弯,江律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 孟听白把脸转回去,看着窗外飞速往后退的街景,沉默了一会儿。 “赵叔,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“前面靠边停一下。” 赵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:“怎么了?” “我想起来我同桌让我给他带个早饭。” 车靠边停下。孟听白推开车门下去,走了几步,在路边的便利店门口站了一瞬,进去买了个饭团,又折回来,拉开后座车门,重新坐好。 他没看江律风。但他注意到旁边人手上多了瓶矿泉水,喝水的动静很小,一下,两下。然后瓶子被轻轻放进书包里。 想来是赵叔递的。 车重新开动。孟听白还是看着窗外,但耳朵里听着旁边的呼吸声——比刚才稳了些,没那么急了。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,他先下了车,走了两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江律风正从车里出来,脸色还没完全缓过来。他站稳了,抬眼对上孟听白的目光,嘴唇动了动。 孟听白没兴趣关注他,转身走了。 身后头的脚步声跟上来,像一头刚学会走路的小牛犊,紧紧跟着母牛,每一步都踩得很认真。